起底2.1亿“九龙中药丸”特大假药案

2022-09-30 09:59:34     来源:红星新闻

“以24公斤中西药、40公斤建曲、12公斤面粉加水兑成,经过粉碎、搅拌、切割成小指头大小的丸子,用蜂窝煤烘干即成。”这就是陈某交给工人的所谓“九龙中药丸祖传秘方”,号称“由一百多种名贵中药材提炼而成,主治头痛头晕、风湿性关节炎、骨质增生等十余种疾病”……

9月28日下午,四川宜宾市公安局、叙州区公安分局、叙州区检察院、叙州区法院联合通报“2.25”特大生产、销售假药案侦办情况,该案涉及全国31个省份,涉案嫌疑人多达50余名。目前,公安机关已抓获犯罪嫌疑人38名,移送起诉26人。涉案金额达2.1亿元。

公安部通报显示,今年1月至5月,全国公安机关共侦破制售假药劣药等涉药品犯罪案件1000余起。其中,位列榜首的就是此案,“是一起非法添加西药成分、冒充祖传秘方纯中药的典型案例。”

近日,红星新闻记者对话多位侦办此案的专案组民警,走访嫌疑人陈某的宜宾老家,揭秘这起特大假药案的侦破幕后……

↑假药九龙中药丸

可疑的快递:

邮寄“九龙中药丸”达10万件

神秘寄件人牵出背后富豪老板

这起特大假药案的东窗事发,源于一副“可疑的中药”。

专案组成员、宜宾市叙州区公安局食药侦大队副大队长伍敬向红星新闻记者介绍,今年2月中旬,警方通过线索摸排,发现有人在宜宾城区南岸某邮政代办点长期邮寄“可疑中药”。

警方初步侦查发现,连续几个月,名为“九龙中药丸”的邮件被发送到全国各地,总量近10万件,邮寄费高达45万余元,极不正常。

通过走访调查,警方锁定发快递的是一名20多岁男子。但梳理快递单时,却发现该男子分别以陈某、毛某飞、王某高、熊某源等名字发货。更蹊跷的是,叙州警方在2020年8月侦办的一起刑事案件中,犯罪嫌疑人就叫熊某源。

当年抓获熊某源的民警,正是伍敬。此人怎么出现在快递单里?“熊某源被判两年六个月,正在监狱服刑,怎么可能来寄快递?”伍敬分析,寄件人以服刑犯人的名义发货,肯定想掩饰什么。

↑涉案快递

因案情重大,叙州警方迅即向宜宾市公安局汇报。2022年2月25日,宜宾警方成立“2.25生产、销售假药案”专案组,整合多警种多部门参与,民警伍敬和陈国义主办案件。

经过前期侦查,专案组很快查明快递点实际寄件人是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农民赵某。随后,警方侦查出赵某租住在宜宾叙州区赵场街道某小区,每次寄件前都独自驾车前往宜宾市翠屏区菜坝镇石马村。警方分析,犯罪嫌疑人在石马村可能有仓储或生产窝点。

经过进一步侦查,警方发现,赵某其实只是一个“马仔”,背后真正的老板是宜宾市叙州区观音镇分水村农民陈某。但陈某并未住在村里,而是住在宜宾南岸有名的高档小区丽雅大院。

民警向红星新闻记者介绍,30来岁的陈某曾在南岸某银行一次性取走现金540万元,令工作人员印象深刻。案发前不久,陈某在社交平台“炫富”,曾拍摄发布了一段装有大量现金的视频……在陈某的宜宾观音镇老家,当地村民盛传其个人资产超过一亿。

“狐狸露出尾巴”:

老板和马仔双双消失

潜逃时在高速收费站被警方抓获

经过侦查,今年2月底,正当警方准备抓捕陈某和赵某时,却发现两人突然失踪,两人的手机都没了信号。

线索突然中断!专案组副组长、宜宾市公安局副局长高原提出新的侦查方向:从服刑人员熊某源身上寻找突破口。民警从监狱里将熊某源提到宜宾审讯,熊某源证实陈某等人确实在进行“九龙中药丸”的生产和销售,但熊某源称不知道窝点。

再狡猾的狐狸,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随后,专案组一边突破熊某源,一边对陈某的重要密切关系人展开侦查。

今年3月14日上午,伍敬在梳理线索时发现,陈某的密切关系人,家住宜宾金帝庄园的郑某国居然在叙州区一家酒店住了一周。“喝醉了可能住一晚,不可能长时间住酒店。”伍敬突然眼前一亮:莫非陈某就在酒店?

伍敬和民警陈国义随即带上两名辅警直扑某酒店。为防打草惊蛇,民警悄悄前往前台查询得知,“客人”住了一个星期,两分钟前刚刚退房离开。这时,在酒店外停车的辅警肖建打来电话称,他看到嫌疑人陈某在公路对面上车离开了。

“快追!”伍敬在电话里指令肖建立即追击嫌疑人所乘轿车,但追了几条街后发现嫌疑人乘坐车辆消失了。后经侦查,陈某乘车将前妻林某梅送回丽雅大院后,再次乘车离开。

伍敬回忆,当时他们分析陈某要么往老家观音镇跑,要么往云南边境方向逃跑。“无论往哪里跑,他都要上高速公路。”于是,专案组在G85渝昆高速宜宾东服务区“守株待兔”,后来果然发现嫌疑车辆驶向陈某老家观音镇方向。

伍敬一边通知观音派出所在高速路出口布控,一边紧追不舍。最终在收费站堵住陈某等人乘坐的车辆。

逃亡近20天后,陈某和“马仔”赵某终于露出尾巴束手就擒!

假冒“祖传秘方”:

号称一百余种名贵药材制成

实际在乡村黑作坊,由面粉和中西药勾兑

专案组民警陈国义告诉红星新闻记者,陈某被抓获时曾表示愿意配合警方调查,之后又拒不交代。

但警方仍然查找到了陈某制造假药的乡村黑作坊。

今年3月31日晚,宜宾叙州警方突袭宜宾叙州区新联村假药生产窝点,抓获邓某君、邓某华等人,并查扣大量抗生素、保泰松、冰片等药品,以及搅拌机、切片机、烘箱等设备。在嫌疑人交代下,警方又从观音镇起获部分机器设备和原材料,邓氏兄弟对陈某安排他们从事“九龙中药丸”生产供认不讳,称配方都是陈某给的。

↑假药九龙中药丸生产窝点

红星新闻记者发现,“九龙中药丸”标榜是“纯中药粉碎制剂,无任何副作用”,其外包装号称“是家族十几代人的祖传秘方,由人参、天麻、当归、灵芝等一百多种名贵中药材提炼而成”,并宣称“主治头痛头晕、风湿性关节炎、四肢麻木、骨质增生、坐骨神经痛、腰腿疼痛、半身不遂、跌打损伤、肩周炎、颈椎炎、腰椎间盘突出、内外风湿痛、滑膜炎、痛风、腰肌劳损等。”  

“九龙中药丸”产品包装提供的厂址为云南省大理市弥渡县新街镇76号,这个地址距陈某的实际加工窝点约880公里。办案民警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九龙中药丸”产品包装上的地址纯粹子虚乌有,而包装上所谓的联系人“熊老师”,实际上就是服刑之前的熊某源及其电话号码。

今年4月1日上午,陈某聘请的工人邓某华被警方带到加工厂指认现场。所谓的“九龙中药丸”生产厂房,不过是当地最普通的一栋农村民房,不具备任何药品生产加工条件。存放材料的房间甚至没通电,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西药、抗生素。所谓的机器设备不过是养殖场常用的粉碎机、搅拌桶、切割机等,烘干设备竟是铁网筛和蜂窝煤炉。

↑假药九龙中药丸生产窝点

邓某华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他和弟弟邓某君都是陈某以每月一万元工资雇的工人。之前,他们都在外省打工,既没有药品生产技能,也不知道药理,小学文化程度的他甚至记不清药品的名字。在最开始从事生产时,陈某手写了配方交给他们,“九龙中药丸”大概是以24公斤中西药、40公斤建曲、12公斤面粉加水兑成,经过粉碎、搅拌、切割成小指头大小的丸子,用蜂窝煤烘干即成。

↑假药九龙中药丸生产设备

在观音镇老家,邓氏兄弟与陈某是邻居,陈某是邓某华的“义弟”。不仅邓氏兄弟成为了生产“九龙中药丸”的主力军,邓某华的女友、邓某君的老婆都参与其中,她们主要负责包装。假药生产出来后,他们负责送到仓库,由赵某直接从仓库提货发送到全国。

邓某华告诉红星新闻记者,“九龙中药丸”里有很多止痛药。警方告诉红星新闻记者,现已查明的情况显示,市面上售价100多元一袋的“九龙中药丸”(约100粒),成本不过10元左右。据公安部此前通报,该案涉案假药系在黑窝点非法添加多种处方药加工生产,配比相对随意,且缺乏质量控制,安全性没有任何保障。

↑假药九龙中药丸原材料

被捣毁的假药链条:

夫妻俩制贩假药多年赚取暴利

离婚将所有财产分割给妻子,曾感叹迟早被抓

根据警方查明情况,从2017年起,犯罪嫌疑人陈某及其妻子林某梅就开始租用民房,雇佣工人李某金、唐某夫妻等人生产假药。工人按照陈某所提供的“配方”,将保泰松、龙胆泻肝片等10多种药物及建曲、茴香和面粉加水兑成。包装之后,陈某、林某梅将“九龙中药丸”通过邮政快递发货对外销售。2019年,陈某雇佣熊某源拉货到宜宾南岸某邮政快递点将“九龙中药丸”发往全国各地销售。

↑假药九龙中药丸原材料

2020年3月,陈某夫妇租用宜宾叙州区一驾校废弃训练场办公室,并雇佣邓某华、邓某君等人在该处按照相同配方、方法生产“九龙中药丸”。此后,为逃避警方打击,狡猾的陈某曾多次变换场地转移设备继续生产“九龙中药丸”。在今年3月被警方抓获前,陈某已让邓某华将生产设备搬至宜宾叙州区柏溪街道新联村某民房内继续生产。

警方介绍,自2018年以来,陈某团伙通过快递点邮寄出的“九龙中药丸”包裹约10万余个,涉案金额高达2.1亿。

该案涉案金额大、范围广,专案组先后赶赴四川、重庆、贵州、湖南等地抓获犯罪嫌疑人38人,查获原料药品320万粒,包装材料110万套,成品药丸500公斤约20万粒,生产设备40余套。扣押、冻结、查封犯罪嫌疑人现金、存款、不动产等近1000万元。叙州区检察院相关人士表示,目前该案正处于移送审查起诉阶段。

“2020年4月28日,陈某、林某梅采用协议离婚的方式对财产进行分割:所有财产归林某梅,所有债权债务归陈某。”办案民警陈国义告诉红星新闻记者,陈某夫妻近年购置了大量房产、门面、车库等不动产,但没有一件登记在陈某名下,连陈某名下一辆使用多年的“路虎”汽车也分割给了妻子林某梅。“陈某曾向老家亲友感叹,自己迟早会被抓……”

红星新闻记者 罗敏 邵洲波

编辑 官莉 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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